西游
当人对于现实困境感到忧虑无解，便会转向求助于宇宙、宗教和一切神秘主义。这是时代症结的缩影。
在西好莱坞时尚的La Brea大道上，夹在洛杉矶著名的热狗店Pink’s和古董店Jet Rag之间，坐落着“水晶的精神之家”。橱窗里，霓虹灯牌上用花体字写着“占星术”和“炼金术士”。店外，一条铺着红地毯和天鹅绒绳子引导顾客，从脏兮兮的人行道走进一个小房间。
走进店内，你会看到一张装饰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大椅子摆在一张桌子后面，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灵性小物件——雕刻着五芒星的金字塔蜡烛、一颗水晶球，以及各种颜色的水晶。这些工具可能有助于疗愈，或者仅仅是增加氛围。在这里，占卜菜单包括一次325美元的“灵气净化”疗程，一次575美元的“承诺与爱情绑定”疗程，或者一个为期21天的“爱情复合计划”，费用为1175美元。标牌上写着：“欢迎来到著名灵媒的精神之家，专家灵媒将为您解答紧迫的问题。”
洛杉矶，作为美国新时代和神秘主义的首都，也是昭昭天命在都市中的缩影。这里充满了西部大开发的神秘力量，以及丰富的宗教自由和资源（如石油和财富）为寻求新生活的白人们带来的理所应当的幻觉。洛杉矶在美国的集体意识中一直是机遇之地，是一个“伊甸园”般的地方，新奇和“远方”的想法可以在这里蓬勃发展，远离老钱、传统和东海岸的清教根源——那里是联邦政府的所在地。
在20世纪，天使之城洛杉矶，成为了梦者之地。作为好莱坞电影和制片业的所在地，这个行业塑造了美国的现代形象和定义它的名人。这个城市充斥着渴望一举成名的演员、编剧、制片人、导演和音乐人，这种饥渴被各种灵性组织和邪教所利用，最著名的是科学教派（又称山达基教派），该教派声称促成了汤姆·克鲁斯、约翰·特拉沃尔塔和伊丽莎白·莫斯等巨星的成功。
Netflix推捧的灵媒Tyler Henry，深受Z世代欢迎
许多认为自己注定要成名和发财的人（可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边缘信仰系统）向星辰寻求答案，以追求明星梦，寻求占星术、手相、巫术和洛杉矶的占卜师、疗愈师、读心者、灵媒和通灵者所提供的各种实践指导。作为大众传媒的枢纽和信仰商业的引擎，洛杉矶多年来成为无数名人占卜师的聚集地，包括90年代的电视偶像、宣称是牙买加巫师的Miss Cleo、Z世代最喜欢的灵媒Tyler Henry以及其他许多占卜师。
在加利福尼亚，算命师和手相师的招牌就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枪支弹药广告一样：霓虹灯闪烁的广告，尽管在城市景观中并不是最常见的广告形式，却似乎比任何其他广告更能文化性地定义这个地方。
开车穿越这个庞大的城市，你一定会遇到那些带有褪色的粉彩色调或灯光熄灭的复古占卜招牌。它们存在于一种奇怪的中间状态，现在作为神秘主义者的住所（有的是被迫关门）。被遗忘的、腐朽的、破败的建筑物散布在城市各处，像骷髅和墓碑一样，常常隐藏在你必须亲眼所见才能相信的奇异地点。
“灵魂伴侣占卜”夹在保释债券和WYNER电视服务的标牌之间，位于文图拉高速公路下方；“林太太占卜”位于一个7-11便利店的停车场内12×12英尺高粉色建筑物中，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和附近快餐店的一堆外带酱料。这两家显然已经倒闭废弃了。
打电话给那些显然仍在营业的老派牌占卜店通常会接到忙音或者占卜师正忙着。有些店已经营业了很长时间，积累了多年的差评，使它们的生存显得更加奇迹。其中一家店是Ruth Garfield占卜屋，这是一座被涂成康乃馨粉色的住宅和客厅，装饰着一扇彩色玻璃窗，玻璃上描绘了占卜师本人。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在前一天三次未接电话后，Garfield夫人用比她的言辞友好得多的语气问道。当被问及是否有时间回答几个关于她生意的问题时，她大喊：“星期一再打电话来！我在做占卜！我非常忙！” 我问她为什么在进行占卜时还接电话，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Ruth Garfield的网站上有一个宣传视频，她在一块绿幕前录制，背景是“宇宙”图像。“我帮助人们打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道路，”她说，“我通过水晶球、塔罗牌、手相和蜡烛看见人们的未来。我已经为亚美尼亚社区服务了50多年。”
在网上搜索她的生意，会看到充满愤怒的评论，充斥着“骗子！”和“骗局！”等词语。多名用户声称，Garfield告诉顾客：“他们身上有一个锁，使他们无法实现任何事情，必须尽快打开，她可以为他们解锁，但费用为800美元。”
Samantha说洛杉矶非常有地盘意识，她是一位温和的读心者，目前在Sierra Vista的精神神庙工作，这个地方是她继承自她姑妈的。这座“庙宇”，像洛杉矶的许多其他庙宇一样，是一个家族生意——一个母系家族的生意。“我妈妈曾为Gwen Stefani算过命，那时候Gwen Stefani还不是现在的她。” 但名人客户凤毛麟角。如今，大多数来到他们Huntington大道店里进行占卜的顾客都是游客。
问起Samantha是否曾考虑过其他职业。“这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这是我被教导的，在快餐店工作或者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她防御性地回答道。当被问及镇上许多荒废的占卜店时，Samantha解释说：“疫情带来了影响。由于通胀和其他原因，顾客减少了。我想我们是最不受重视的。但全球范围的生存危机对于从事信仰商业的人来说也有好处。它让很多人开始质疑自己和他们的灵性。他们在改变自己的道路，寻找不同的疗愈方式。我有很多顾客来找我说，这比治疗便宜多了！”
在洛杉矶，“算命”的合法性有着变化的历史，具有种族歧视的色彩，因为20世纪在洛杉矶算命的大多数人是该市的Romani社区成员，他们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受到迫害并被无情地定为犯罪。算命在洛杉矶是非法的，除非在“已建立的宗教”名义下进行，直到1985年，一位名叫 Z · 布达佩斯(Z. Budapest)的著名巫术崇拜者在加州最高法院(根据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赢得了官司。布达佩斯在威尼斯的一家店铺里向一名卧底警察提供了手相占卜服务，她因此被起诉。尽管这一决定允许算命师在明确的宗教背景之外工作，但这一行业笼罩着一层非法的光环。直到今天，洛杉矶的通灵者还必须在警察局登记才能提供读数。
虽然这座城市是许多著名算命师的家园，但它也是许多著名“算命”骗子的家园，大众媒体的加持助长了该行业的犯罪。2002年，Miss Cleo在90年代广告的电话服务网络因欺诈被联邦贸易委员会起诉，该网络通过欺诈手段赚取了超过十亿美元。
2022年洛杉矶县地区检察官发布了一则告示，提醒人们注意一种针对老年人和移民社区的“开光”骗局。受害者被要求将所有贵重物品和现金放入一个袋子里，并在两天内放在一个特定地点以接受开光仪式，结果回来时发现袋子已经不见了。一名受害者报告称，她损失了超过7万美元的现金和珠宝。
最近，甚至算命师自己也成为了骗子的目标。Aja Daashuur，一位定期谈论种族和新时代灵性交汇的黑人洛杉矶灵媒，是许多在Instagram上被骗子冒充的算命师之一，这些骗子创建了假账户冒充本人，向她们的粉丝索要钱财。她去年告诉《洛杉矶时报》：“历史上，参与健康和灵性工作的人往往被嘲笑为骗子和诈骗犯，我们对自己的工作有极高的诚信，但我们却成为了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现存最古老的塔罗牌是在1440年左右为米兰公爵的家族制作的，当时在贵族之间用于玩一种类似于桥牌的游戏，称为塔罗奇（tarocchi）。但今天洛杉矶的塔罗生意，算命师Jusstine Kaye在我们40分钟的讨论中五次向我保证，“这不是游戏。”
Kaye，也以她的别名Psychicgirl而闻名，已在西好莱坞担任算命师和通灵者超过30年。尽管她提供的服务与洛杉矶其他实体店中的服务相似，但这位获得Goop认证的灵媒迅速与其他店拉开距离。“每当你看到霓虹灯招牌时，那就意味着那个人开发了他们的灵能，但不是为了帮助你找到更大的道路。他们是为了掏空你的银行账户，操纵和吓唬你。”现在，Kaye在她家的前廊帐篷结构中提供占卜服务，只有经过审查的客户才能知道她的地址，审查过程包括提交一张他们的照片和一段简短的描述，说明他们需要指引的内容。
每小时475美元的占卜费用，她清楚地将自己归类为“高价项目”，并以从未做过广告而自豪。她的一项服务被称为“保护计划”，她将其描述为“24/7的频率广播，帮助你不再受到他人能量的负面影响。”
这位灵媒表示，那些来洛杉矶寻求成名或成功的人最容易被剥削。“洛杉矶是追求成功的圣地，有些人则会利用这一点。”她讲述了来自其他算命师的威胁和地盘争夺的可怕故事，以及她在Soho House举办的工作坊的成功案例，以及即将推出的真人秀节目。当被问及洛杉矶的“意识”提升和对算命师需求的增加是否使竞争变得激烈时，她说：“在洛杉矶，你不仅必须在你所做的事情上是绝对最好的——你还必须弄清楚如何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洛杉矶的灵性生意是一座金矿。在过去的十年里，随着自我护理和健康文化渗透到大众文化中，越来越清楚地看出这座金矿是多么有利可图，以及多么无穷无尽。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17年关于新时代信仰的研究，40%的美国人相信算命师，另有40%的人认为无生命的物体如山脉和树木具有精神能量。他们还报告称，33%的美国人相信轮回，29%的人相信占星术，60%的人表示他们持有至少一种这种新时代信仰。
虽然城市周围那些破败的占卜店似乎预示着一个逐渐消亡的行业，但算命师、灵媒、读心者、通灵者和巫师们并没有过时。相反，社交媒体、千禧一代和不断上涨的房租价格推动了一种不同风格的算命师的崛起：那些没有实体店的算命师。对于那些主要在网络上活跃的算命师来说，生意正在蓬勃发展。
“在我们的社区里有一个笑话，你不能随便扔一块水晶而不打到洛杉矶的一位巫师，”Amanda Yates Garcia说。“但我认识的大多数巫师在这里都有一个兴旺的生意。”Garcia更为人所知的是“洛杉矶的神谕”，她是一位灵性名人。
这位加州艺术学院的毕业生和博士候选人每天都在策划新月仪式、为客户提供咨询，并制作她的热门播客《两个世界之间》节目。她将自己作为全职疗愈师的成功归功于她在研究生院中磨练的各种技能，包括文案写作、电影制作和编程，以及她在设计程序上的熟练程度。
“有些人认为算命工作就是某人在珠帘后面坐着看肥皂剧，抽着烟，读你的手掌，告诉你六个月或一年后会发生什么。这不是我做的事情，也不是我的大多数同事做的事情，”Garcia说。“我认识的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成功的人都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除了他们作为疗愈师使用的那些天赋之外，他们还有很多其他才能。他们就像媒体帝国。”
作为新时代信仰的新派代表，Oracle的工作更像是治疗，而不是神秘的派对把戏。她辛苦创作的媒体只是她传递信息的媒介，她希望这些信息能触及远在洛杉矶邮政编码之外的人的生活。“我们正在寻找与那些未被资本主义、殖民主义或消费主义力量所洗脑的部分进行交流的方式，帮助你找到关于你是谁以及你想去哪里的清晰感和直觉感，这样你就不再被我们文化的所有焦虑、压力、判断和创伤所拖累。”
尽管拜访一位老牌的算命师往往带有一种类似于自发打耳洞的刺激感，但洛杉矶神谕的目标不是娱乐，而是吸引那些在替代性支持系统中找到庇护的人群。“美国的制度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而设计的，而是为了剥削我们和从我们身上榨取资源而设计的。宪法和这个政府的结构是由那些不想为通过奴役和偷窃他人土地而积累的财富缴税的种族灭绝白人所创造的。我们怎么能依靠他们的制度来帮助我们？”
虽然Garcia提供了广泛的疗程并使用多种“方式”——炼金术占卜、灵性指引、占星术、仪式、咒语和仪式——但她每个疗程和集体工作坊的核心都是帮助她的客户“找到自己的力量并认识到他们的能动性”。
当被问及她为什么人们会求助于算命师和灵媒寻求帮助时，她提到包容性，补充道，巫术和其他相关实践传统上一直是一个对LGBTQ、原住民和女性身份认同社区友好的空间，他们拒绝（或感到被拒绝）有组织的宗教。“这些都是去中心化的实践。它们是无政府状态的。没有教皇或主教，没有最高领袖，没有中央文本说”。Garcia说，在一个受到大规模枪击事件困扰、与生态灾难作斗争、哀悼失去如堕胎权等基本权利的国家，能够促进联系和集体性的实践需求很大。
另一位没有实体店但成功引起洛杉矶注意的名人算命师是Sarah Potter，她也许最为人知的是她为《Cosmopolitan》撰写的占星专栏。还经常在纽约和洛杉矶之间往返，被大公司，包括对冲基金，邀请参加演出Potter认为，对神秘学实践的日益倾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标志之一。她说：“新的一场灵性觉醒再次打破了我们的封闭。这与我们在70年代和90年代看到的类似，”
美国的灵性之城正处于转型期。随着洛杉矶实体占卜店的霓虹灯逐渐熄灭，掌握技术的算命师们正在吸引新的客户，利用数字优先的策略满足他们的宇宙好奇心，并在全球范围内产生影响。然而，该行业的基础是恒久不变的：对答案的深切渴望，对他人知识的信任，以及对各种形式的神秘学的信仰。
如果说洛杉矶的算命工作，无论是在帘子后面进行的，还是在iPhone屏幕上进行的，本质是为他人举起一面镜子，那么看来加利福尼亚人最害怕的，或永远着迷的，并不是神秘主义，而是他们自己。
摄影：Phil Donohue
商务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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